重慶市九龍坡區治理后的跳磴河生態明顯改善，成為市民休閑廣場
◇治理城市黑臭水體是備受關注的民生工程。但治理涉及污染源拆遷、城市建成區施工、資金等難題，實現水清岸綠并非易事
◇有的地方在治理時避重就輕，熱衷于護岸景觀、水質短期改善等“造景”工程
在重慶市九龍坡區中梁山街道西山村，73歲的村民胡光富用輪椅推著老伴，在家門口的跳磴河公園散步。在跳磴河邊住了50多年的老人感慨道：“一年前這條河還是條臭水溝，兩岸都是些小修理廠、小作坊，污水亂排。如今，這里修建了公園。河道寬了，水也清了。現在只要天氣好，我就推著老伴來這里散步。”
治理城市黑臭水體是備受關注的民生工程。《了望》新聞周刊記者近日在多地采訪發現，一些城市在治理黑臭水體時，通過破解拆遷、施工等難題，讓“龍須溝”變身成了風光帶，促進了城市品質提升；同時也有地方在治理時避重就輕，熱衷于護岸景觀、水質短期改善等“造景”工程，忽視污染源等深層次問題的解決。
“真”治理是系統工程
“治理前河水很臭，大家都不敢開窗，而且暴雨時，兩邊的居民樓經常被淹。”半山二村社區是跳磴河旁的一個老社區，65歲的居民李武惠指著一樓被水淹過的痕跡對本刊記者說。
九龍坡區跳磴河發源于重慶市“城中山”中梁山，水量小、生態系統脆弱。這里過去是城鄉結合部，聚集了大量散亂污小企業、小作坊，私搭亂建擠壓河道，雨污管網不完善，跳磴河成了一條黑臭的污水溝。
像跳磴河一樣，不少城市水體因環境容量小、兩岸污染源多、老城區基礎設施滯后，一些河段渠化、箱涵化，導致水體嚴重惡化，給治理帶來諸多難題。
“如果一刀切強拆，就會激化矛盾。因此，既要對污染、違建堅決說‘不’，也要疏堵結合。”九龍坡區治違辦主任周元富說。
首先要清除污染源，這是一些城市治理黑臭水體的共識。
記者了解到，在重慶市九龍坡區，治理跳磴河拆遷了沿岸200多家散亂污企業。一家針織廠違建廠房侵占河道，消防隱患突出。業主最初抵制搬遷，還鼓動工人阻撓。當地政府一邊做思想工作，一邊為企業尋找標準廠房、給予消防指導，最終業主一個月完成搬遷。
在截污治污的同時，還需要退城還岸，系統修復河流生態。
重慶九龍坡區在治理跳磴河黑臭水體時，新建沿岸截污管網近15公里，新增綠化面積31萬平方米，建設了10座濱河濕地公園。長沙市在治理唯一的城市內河圭塘河時，通過建設人工濕地、“食藻蟲+沉水植物”生態系統，使水質從過去的地表水劣Ⅴ類達到了Ⅲ類。
從泰山南麓流經山東泰安的奈河，曾是很多市民心中的痛。已經年過半百的泰安市民劉仕芬回憶說，小時候很多孩子在奈河里捉魚，后來兩岸居民區、工廠越來越多，奈河變成了垃圾漂浮的黑臭河，人們避之唯恐不及。經過多年的治理，日前記者在奈河看到，雖值枯水期，但河水清澈，河畔濱水棧道、沿岸植物等形成了水景觀光長廊，數只白鷺在水面嬉戲。
治理帶來的不僅是生態效應，還有城市品質的提升。長沙市在圭塘河治理中規劃建設了商業街區、濕地公園，成為新的城市“會客廳”，招商引資、吸引人才更加便利。在重慶九龍坡區半山二村社區，昔日的臭河溝成了街心花園，親水步道、活動廣場,吸引了眾多市民。正在和鄰居義務巡河的李武惠說：“現在住著舒心多了，所以我們自發護河。”中梁山街道黨委書記冉勝西說，“去年街道民調滿意率提升了十幾個百分點。”
“加蓋”“造景”避重就輕
重慶大學城市建設與環境工程學院院長何強認為，黑臭水體是我國快速城鎮化積累下來的問題，國務院印發的《水污染防治行動計劃》明確規定了直轄市、省會城市、計劃單列市建成區基本消除黑臭水體的時間表，但治理涉及污染源拆遷、城市建成區施工、資金等難題，實現水清岸綠并非易事。
湖南一位業內人士告訴記者，在控源截污、內污治理、水質提升和長效保持這四個黑臭水體治理步驟中，一些地方熱衷做第三步，以短期效果作目標，避重就輕，不愿觸碰矛盾治本。
2018年生態環境部、住房城鄉建設部組成專項督查組，對全國部分城市黑臭水體整治情況督查發現，既有一批治理成效好的，也有未完成整治任務的。如東莞市黃沙河同沙段控源截污工程不徹底，多處污水直排入河，垃圾堆積問題嚴重；上海市寶山區龔家溝河邊污水井溢流直排入河，水面鼓泡泛黑。
中央環保督察“回頭看”發現，山東省濰坊市為快速完成圍灘河環境整改，未經充分研究論證，采取對圍灘河攔河筑壩分為幾段，然后分別投加藥劑并曝氣沉淀的措施進行治污。治污工程工期不足4個月，在短期水質得到改善的情況下予以驗收通過。但不久水質又開始惡化，無法穩定達標，耗資4700余萬元的河道治污工程基本未見成效，表面整改問題突出。
山東省泰安市城市建設設計院副院長曹學亮表示，有的城市直接上各類工程措施治理黑臭水體，甚至簡單地建護岸、筑壩、搞人造景觀等政績工程，水體治理系統性不足。
濟南市城鄉水務局排水處處長湯啟剛說，經常有公司前來推廣生物藥劑、人工水草等，并號稱能夠使水質快速變清。“有些地方短時間內無法完成治理，就給河道加蓋、加棚甚至蓋上房子等，敷衍應對。”
記者近期在重慶市沙坪壩區黑臭水體清水溪下游看到，有十多個曝氣設施在河中不斷曝氣。清漂工人介紹，曝氣雖然可以改善水質，但由于河岸部分區域是城中村，污水管網建設不合理、易堵塞，導致部分糞水進入河道，光靠曝氣不能解決問題。
一個步驟也不能少
重慶一家環保企業負責人透露，某市一條黑臭水體十多年來治理了三四次，花了不少錢卻總是治理不好。2017年該企業承接這條河流整治項目后，經排查發現，沿岸居民區所有化糞池都破損滲漏，地下管網缺失嚴重，因見不到政績，前幾次治理都沒有完善地下管廊。
何強、曹學亮等專家認為，如果不解決截污控污、完善管網等根本問題，僅僅采取人工曝氣、兩岸植綠、攔水造景等表面措施，短期改善了部分黑臭水體臟亂環境，但極易返黑返臭，陷入“治反復、反復治”的怪圈。
受訪者認為，治理黑臭水體既是生態工程，也是民生工程、發展工程。城市黑臭水體治理難度大，但關鍵還是看城市管理者能否下定決心、強力治理。
要如期實現黑臭水體治理目標，他們建議，一是根據黑臭水體治理階段性要求加大督查力度，治理好的總結經驗推廣，治理不好的予以曝光，虛假整治的要嚴肅問責；二是通過以獎代補、金融創新等方式加大對黑臭水體治理的資金扶持力度；三是建立后期管護機制，鞏固治理成果。
記者采訪看到，部分城市正加快智慧水務的應用。九龍坡區在跳磴河建立了重慶市首個智慧水務監測系統，22個水質監測站、280個窨井傳感器等數據定時匯總。當地干部介紹，之前河道管理主要是靠巡河，費時耗力也很難發現問題，現在可通過終端獲知水質狀況、污水溢漏，實現了高效治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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